年初，一场国际赛事后的退役仪式上，数位选手在家人的簇拥下眼含热泪与自己的职业生涯告别。
而他们的平均年龄，仅有6岁。
对于儿童平衡车项目而言，6岁既是出竞速成绩的黄金年龄，也是绝大多数中国选手迫于现实选择退役的节点。几乎每年大赛过后的春天，这个行业都将面临数千名孩子的退出。而同一时间，又会有更年轻的一波选手步入赛场，开启为期3年、浓缩又浓墨重彩的竞技生涯。
带着诸多好奇，体育产业生态圈走进了这个拉风又略带残酷的项目。
儿童平衡车，又叫滑步车，通常指没有脚踏与链条的小型自行车。
作为学龄前儿童的玩具，儿童平衡车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近30年的历史。1997年德国的罗尔夫·梅滕斯（Rolf Mertens）以KOKUA品牌推出了首款面向儿童的商业平衡车。2007年，美国的瑞安·麦克法伦（Ryan McFarland）又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孩子的平衡车，创造了Strider品牌，这一品牌也随之在全球范围内流行起来。
随着产品普及，赛事的种子也开始在全球发芽。2010年，Strider Cup在美国开赛；2013年，RCS平衡车冠军联赛在日本启动；加拿大品牌bixbi从中国台湾地区起步，举办bixbi cup等赛事……
Strider Cup比赛现场 图源：品牌社媒
而儿童平衡车在中国的故事，离不开加速的「本地化」创新与爆发。真正的井喷，还要从2017年算起。
事实上，早在2015年前后，平衡车已经通过一些高端亲子社群与早教机构引入国内，但在当时仍然算是小众运动。2017年左右，小型赛事在广东、上海等地的试水，以及海外赛事中国分站赛的举办，让越来越多的中国家长意识到：平衡车不仅是玩具，更是一个体育项目。
平衡车赛事刚进入中国的头几年，多以「快乐竞技」为主，多在草地、泥地等趣味地形进行。从事多年一线教学工作的黑鱼教练回忆道：「2018年以前，几乎所有大型赛事都是在不同场景下比赛，核心是玩得开心。」
真正点燃中国市场的，还要归功于国产力量对产品与赛事的重塑。
那几年papa bike、bike 8等国产品牌的陆续涌现，将更轻、更快、竞技属性更强的碳纤维车辆带入市场。与此同步，为了降低参与门槛、提升观赏性与传播效率，以车企为主办单位的国产赛事开始向竞速赛全面转向。
「竞速赛最能直观展现平衡车产品的性能优势和孩子的运动能力」，papa bike、小车神赛事创始人黎铭彪表示，「儿童平衡车的核心功能是锻炼孩子的平衡感与肢体协调性，竞速规则最简单，方便大众理解，形式上也最利于赛事IP标准化与规模化复制。」
国产竞速款儿童平衡车
随着2018年起，小车神「车王赛」、KTC等国产赛事的破圈，短视频平台上关于赛事现场与选手故事的分享越来越多，平衡车运动也越来越热。短时间内，大量资本与品牌纷纷入局，用户规模也几乎达到顶峰。
据业内人士的测算，2019年中国平衡车的销量约四百万台，这个销量大约是2017年前的15倍。与此同时，比赛、培训、改装等衍生业务，让中国儿童平衡车相关的市场规模一度超过20亿元人民币。
随着国产赛事的崛起，过去「快乐竞技」的赛事陆续退出舞台，国内儿童平衡车运动无可避免地滑入了一个高强度、高投入的「内卷」时代。
以小车神赛事给出的官方数据为例，2020年行业巅峰时期，全国规模最大的儿童平衡车赛事「世界车王赛」单场赛事参赛规模为3100人。且人数最多的组别为4、5、6岁。
「对于低龄组，尤其是两三岁的孩子，他们基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需建立基本比赛常识就能参赛。」黑鱼教练指出，「但到了四岁以上，如果没有接受系统训练，运动表现通常就很普通了。」
训练中的小选手们
这意味着，要想在国内竞速比赛中取得好成绩，日常系统性的训练与高频次的赛事历练必不可少。而这个年龄段，又恰好是国内家长育儿精力最为旺盛的时期。孩子在训练、比赛中获得的即时进步与正向反馈，让许多家庭越练越上头，投入不断加码。
这种投入催生了更多训练需求。建立了国内第一套儿童平衡车的教学体系的阿豪教练，算得上是国内儿童平衡车竞速圈里的顶流，每年都有家长带着孩子从不同城市慕名而来，在他手下「脱产」集训。
他表示：「孩子在幼儿园不上学来我这里训练的很多，赛事前期一天基本都是两练到三练。上午是综合体能训练，下午再开始练习骑行，到了晚上还会有一些针对细节的专项训练。」
体能训练中的阿豪教练
对于想要在全国比赛上取得好成绩的孩子而言，平时保持工作日晚上及周末训练，赛事前每日密集训练4个小时左右，是业内的普遍现象，甚至还有俱乐部会在赛前进行长达8个小时的「魔鬼训练」。
一位儿童平衡车全国冠军家长分享道：「如果一年只参加一场大赛是很难比出好成绩的，想要维持竞技状态，就需要做到全季度甚至全年参赛，才能‘以赛代练’在黄金年龄取得好成绩。」
以黑鱼教练自己的女儿甜甜为例，过去一年间，刚刚接触平衡车的她一共参加了全国各地的15场赛事，包括装备、参赛、交通等费用在内，家庭对该项目的投入大约在5万元人民币。而这，还只是国内儿童平衡车项目开销的中位数。
黑鱼教练与女儿甜甜
许多家长希望在孩子学龄前的有限时间内，最大化地培养运动习惯与坚毅品格。然而，在成绩与时间的双重压力下，这份初心容易被异化。越想取得优异的成绩，就会把一切变得有些急功近利，进入无谓且痛苦的「鸡娃」与「内卷」中。
而这与海外的项目演变大相径庭。多次带领选手参加海外赛事的阿豪教练表示：「在海外2、3岁的孩子参赛更像是参加一场快乐的派对，6岁开始才是孩子出成绩的黄金时期，且会一直延续到8、9岁，甚至他们同时在其他体育项目中也会取得非常优异的成绩。」
这种差异更直观地体现在参赛年龄结构上。仅以大龄open组别为例，在国内一些赛事中，该组别报名人数通常不超过20个人，但是在日本，仅open组别8岁以上选手这个组别中，就会有50-60人的参赛规模。
这背后并非是对平衡车项目热情的消亡，而是更多基于对学业压力考量。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是，很多中国孩子的「退役」节点并非是小学入学，而是在入学半年后，家长努力尝试在学业与训练间寻找平衡，最终发现精力有限，不得不放弃。
当前一批孩子选择退役，后一批孩子还会一样选择平衡车作为儿童体育启蒙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放在当下的市场语境中，是需要打个问号的。
从国内现实数据来看，2020年后，受到现实环境冲击，儿童平衡车项目参与人数逐年下滑。2023年，随着线下市场的复苏，无论是赛事还是装备都迎来了爆发。
那一年，仅小车神一个品牌就举办了58场赛事，参与选手高达16860人。
小车神亚洲KING车王赛
但这样的反弹并未持续太久，2024年起，几乎所有从业者都感受到了行业增速放缓、同质化竞争加剧的压力。这背后，一方面是新兴项目冲击下的用户自然流失，另一方面，是前一波儿童平衡车退役选手亲历的转项问题。
国内平衡车竞速赛事成绩不断刷新的同时，海外平衡车发展的商业化元素仍然相对克制，多地形、注重培养兴趣的竞技类赛事，与自行车类别的其他项目存在一定衔接。但这条路径在中国尚未完全打通，或者说处于「初步衔接但转化率不高」的阶段。
黎铭彪分享道，尽管品牌近年来在儿童平衡车到青少年公路车的过渡上做了很多尝试，但是项目间的技术衔接、装备选择差异较大，同时教学培训缺乏统一标准，家长找不到科学的过渡方案，现实来看转化意愿仍然较低。
但这并不意味着儿童平衡车项目的运动价值在降低。平衡车运动对爆发力及身体协调性的锻炼，仍然可以有效帮助孩子建立运动习惯，培养运动爱好。
在一线教学中，黑鱼教练观察到：「平衡车项目中的优秀选手，他们的运动能力普遍会延续到其他体育项目中，且近年来流向田径赛场的比例在逐渐上涨。」在WSE田径公开赛中取得好成绩的7-8岁选手中，曾有过平衡车项目训练经历的占比很高。
这些成功「转项」的案例，既为后续家长带来了希望，也促使行业头部开始调整叙事逻辑。
大浪淘沙后留存下来的国产品牌与赛事，开始集体打破对竞速成绩的迷恋，转而以差异化的品牌叙事和赛事体验，提升参与者的长期留存与情感认同。
以国内最为热门的几大赛事为例，小车神选择将「一辆小车，一家人成长的故事」作为叙事主体，打造了退役仪式等环节；KTC推出团队争霸赛、好友赛等赛制，强化运动中的友谊标签；平衡之王打造儿童舞台剧《平衡之王的奇幻轮途》，将参赛变为一场沉浸式的冒险体验。
《平衡之王的奇幻轮途》海报 图源：平衡之王社媒
放在儿童运动项目的市场竞争中来看，这不仅仅是品牌营销策略的调整，更是行业发展到一定进程后的必要的价值回归。
这些转向的本质，是从「制造顶尖的冠军光环」回归到「服务大众的快乐童年」。
当品牌们把过去钻研速度的功夫，转移到琢磨赛事的人文体验与情感联结上，这样的发展趋势，才能弱化儿童的过度训练带来的焦虑，回归「以人为本」的、纯粹的运动乐趣。
从追求短期爆发、依赖竞技成绩与大众关注驱动的「赛事流量」，转向维护用户体验、品牌黏性的生态，或许只有这样的转向，才能为儿童平衡车项目开拓出更宽广的年龄受众，以及更健康、更持久的商业未来。
儿童平衡车的最终目标，不是也不应该是培养出更多6岁就退役的「全国冠军」，甚至「世界冠军」，而是孕育出更多的终身运动爱好者。
*除标注图源外，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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