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着两天写了关于外卖员客诉及罚款的文章，11月4日下午，网上就传出了一则让人心痛的新闻。石家庄一名美团外卖小哥因为离职扣款问题，交涉不成，被站长和副站长恐吓，持刀伤人造成一死一伤。据悉原因是骑手离职被扣款80%，最终酿成惨剧。
我无意蹭热度，也不想用他人的痛苦换取关注。但是“离职扣款”这种霸王条款是普遍存在的，山姆也不例外。前述文章里我已经提到过，合同里明文规定“离职需要提前30天报备，否则单价最低档50%结算，且不享受任何补贴”。从这个角度看，给山姆配送的第三方平台已经算“仁慈”了，才50%，毕竟美团、饿了么等外卖平台的扣款事项更多，罚款金额更大，制度更苛刻。
虽然网上经常炒作高学历人士送外卖，但是绝大多数的外卖员学历都不高，这是不争的事实。而高学历的外卖员大多把送外卖当作最后的护城河——因为已经退无可退。
因着法律意识淡薄，大多数人在签合同前并未意识到合同里的霸凌条款，而其余人被中介天花乱坠的忽悠打动，即便意识到了可能是一个火坑，也因为经济压力，不得不含泪签下那份卖身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才去跑外卖嘛。
最近连续爆出外卖行业的这些问题，山姆外卖大概率是把我拉进了黑名单。但现实是除了外卖，我也没有其他合适的工作。所以，最近也陆陆续续地了解了几家外卖平台。
大部分全职外卖员通过中介或平台人力进入这个行业。外卖中介在签合同前是绝对不会告知细节的。他们会说平台提供住宿和电动车，但是绝口不提这些费用最终要从工资里扣除；他们会说“完成多少单量会有多少奖励”，但是也不会告知你大多数人达不到那个单量。介绍一个人头成功入职会有两三千块钱的费用，把人忽悠进站点，他们就成功了第一步。至于后面，自然会有跑单酬劳抵扣——这也是做不够一个月平台扣款80%的原因之一吧。
这张图是我和一个外卖平台人力沟通时，她给的跑单待遇。被这么多补贴和奖励项目打动，我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站点。
到站点和站长沟通后，我才知道站点人效只有30多单，平均每人每月也就1000单左右。跑单奖励与客诉、罚款挂钩，只要有一次客诉，当月跑单奖励就取消。所谓成长金是在入职第四个月才开始发放，第七个月才全部结清，如果做不满七个月或者当月完不成考勤任务，之前的成长金全部收回——他们当然可以执行，因为工资要到第二个月20号才发放。
这些都是在我去站点两次和站长仔细询问的基础上才得到的答案，订单数据则是偷偷瞄了一眼电脑看到的。大多数人第一次跑外卖不知道细节，自然也得不到明确的回答。
其实，即便知道了上面的坑，我也已经签了美团专送的合同。只差最后一步下载APP注册账户，就可以跑单了。但是我第二天最终还是感觉单量太低而放弃了。
看吧，我放弃的主要原因，不是人力的欺骗，也不是罚款项目太多——主观上我觉得我能规避那些罚款项目。
但其实，我在签合同的时候，是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签下的。面对里面的霸王条款无能为力，改变不了，就只能接受——这大概也是多数意识到外卖巨坑的人的心态吧。
据说，大部分外卖站长是由外卖小哥提拔起来的，副站长的待遇也不会高很多，甚至比头部骑手还低，只是不用再被风吹雨淋日晒。他们可能才刚脱下外卖服装没几天，昨天可能还和外卖骑手们一起骂平台垃圾、坑人，今天才成了管理者，做起了平台的打手，压榨外卖员的劳动成果。
说到底，外卖站长和副站长也是底层，也要从早忙到晚，承受着上级的考核压力。还是以山姆为例，站点订单履约率达不到98%，站长要被扣款；外卖骑手不戴头盔，站长要承担“培训不力”的责任。
理论上，站长由一线骑手成长起来是一条正确的晋升之路，他们更洞悉业务流程，更熟悉区域环境，更了解骑手群体的痛点，管理起来也应该更从容；但身上背着KPI，本身也只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没有向上反映问题的权利（或者反映了不会解决）。
但是大多数站长缺乏系统培训，罚款成了他们的一招鲜。在缺乏足够管理能力的情况下，他们解决问题时，非但不能从外卖员角度考虑问题，反而是粗暴地罚款了事，最终成了平台的工具和打手，也成了骑手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起来一个事情，站点有几只流浪狗，有个比较有爱心的骑手经常拿火腿肠喂它们，然后他私下用站长和副站长的名字给狗起了名。
我刚送外卖不久时，有个骑手把鸡蛋打破了，没有告知顾客，被顾客投诉了。我好心说了一句，“你提前告知顾客，然后把破鸡蛋买一下不就好了嘛”，然后成了骑手的靶子：“我要有钱我不就买了嘛”。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年轻的骑手确实身无分文了。他跟同事借了几百块钱，前一天晚上修车已经花得一干二净。连续几顿没吃饭，正为工资延迟发放发愁呢！
而我何尝不是！那次送星河订单，一上午只跑了10单，被交警拦住了。如果再交50块钱罚款，一上午就做了无用功。那一刻，我突然就失去了理智，连续两次把头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以此来发泄情绪。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如果不是那位交警宽宏大量，完全可以在当场以“妨碍公务”为名把我带走。这也许是交警对横冲直撞的骑手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吧。
发生这样的悲剧，不管站长和副站长在其中负担了什么样的角色，结果是一个年轻的娃娃即将锒铛入狱，两个中年人一死一伤，三个家庭支离破碎。无论责任怎么划分，美团公司首先应该负起责任，而不是做缩头乌龟。不合理的罚款应该取消，以罚代管的政策应该取消。这类惨剧不该再发生。
不合理的就应该改变。
但是即便改变不了，我依然可能还是会有选择跑美团外卖的那一天。
为什么？——退无可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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