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凌晨，米兰冬奥会短道速滑项目全部结束。中国代表团仅获一枚银牌，创下1995年建队以来冬奥最差战绩。名宿王濛赛后愤怒发声，甚至愿立生死状复出，引爆舆论，主教练张晶的排兵布阵与归化选手状态成为众矢之的。
图说：中国短道速滑队主教练张晶在本届冬奥会中备受争议
然而，若仅将失利仅归咎于个体，容易模糊更深层的真相。实际上，中国短道的低迷并非突发意外，而是一场“潜伏已久”的人才断层危机。因此，当我们不再纸上谈兵，而是深入一线对话中国短道速滑项目的教练与家长，是否能获取到这个问题更深层次的答案呢？
本文为《中国短道之殇》系列报道的下篇，上篇详见：三位归化奥运冠军贡献0金0银0铜！这笔账，该怎么算？
荣耀的坚守者
提及短道速滑，东北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地理坐标。
从黑龙江七台河走出的王濛、范可新，到吉林长春出生的周洋，这片黑土地孕育了中国短道速滑的大半壁江山。仅七台河这一座边陲小城，就贡献了中国短道速滑冬奥金牌的近半数（16枚中的7枚），被誉为“中国短道速滑之乡”。正是东北深厚的冰雪基因与完善的基层体校体系，铸就了中国在该项目上坚实的基本盘。
七台河的故事，是这套体系取得成功的最生动注脚。
这座资源枯竭型城市，曾靠着“煤炭”为人熟知，如今却因“冰刀”被世界记住。在这里，很多冠军的起点并非标准的室内冰场，而是由教练带着孩子们在冰封的倭肯河上、在简陋的土操场上浇出的冰场开启的。传奇教练孟庆余当年蹬着三轮车，拉着自制浇冰设备，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严寒里一圈圈浇冰的画面，成为这座城市体育精神的底色。
图说：七台河短道速滑冠军馆中的孟庆余雕塑
时至今日，这套历经时间淬炼的“精英运动员生产系统”依然在发挥极致的作用。通过对东北某冬训中心教练的采访，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套系统的输送路径——从基层体校到市冬训中心，再到省队、国家队。
其核心优势在于“全包式”的保障和清晰可见的路径。
对入选的运动员来说，冰场、食宿、训练、参赛，甚至装备，都由体系承担。这为无数出身普通、却怀揣冰雪梦想的家庭卸下了经济重担，打开了一扇通往专业体育的门。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的终点是确定的：
在全国比赛中取得名次（比如进入前六），就能“转正”成为有工资的专业运动员，职业生涯的上升阶梯一目了然。就像这位教练强调的：“如果能解决运动员的出路问题，有出路了，就不愁没人。”这不只是信念，更是这套体系运转了几十年的逻辑前提。
然而，时代的变化却让辉煌的传统路径在现如今陷入两难。
如今的时代日趋多元，家长为孩子设计学习、上升通道的路径更加丰富。大多数家庭在考虑子女的前途时，其需求已不再仅仅是“体育可以让孩子有出路”，而转变成了“哪条出路会更好？体育还是其他？”实际上，中国体育几乎所有项目都不得不面临这样挑战，短道速滑也不能免俗。
2022年是本届冬奥会备战周期的起始时间点，而在彼时，东北地区的短道速滑项目却在面临“招不到孩子”的困境。
曾带出过冬奥冠军曲春雨的黑河市体校短道速滑启蒙教练贾俊深说，“原来最多的时候，教练手里可以有十七八个年龄很小的孩子在训练，但是现在，每个教练带的学生减少了一半，且年龄偏大。”
年龄偏大意味着成材率的下降，“现在体校只能训练中考之后的孩子，对于培养专业运动员而言，已经太晚了。”贾俊深说，他其实看到很多好苗子，想收入麾下，但因为“因为不能从小培养孩子，所以很难像曲春雨那个时代一样，一手把运动员带大。”
而值得深思的是，贾俊深所在的黑河市体校是黑龙江省体育局授予的“后备人才基地”，属于中专学校，一切费用都由政府出资，毕业后可以考大学。这已经是传统路径中相当优渥的资源配置了。连这样的学校都招不到人，东北地区其他的体校所面临的招生难度，只会更大。
显然，传统的人才选拔培训路径，更适合经济欠发达的国情，一句“包吃包住包工作”就能撬动当时选择面并不宽广的家长群体。而随着我国经济腾飞，生活水平不断改善，当越来越多的家庭有了更多财力投入到孩子的教育时，传统的选才路径便呈现出明显的“延迟”。“黑河没有标准的室内冰场，只能假期去哈尔滨的免费室内冰场训练。”贾俊深非常理解这些家长的选择，“他们只想选择更好的训练环境，这是人之常情。”
一位来自哈尔滨的家长对腾讯新闻说：“我身边有几个同龄孩子六七岁练滑冰的，但今年也都是不打算继续练了。不选原因是滑冰也挺贵的，课程费，孩子总得换冰鞋，还有家里得有人来回接送陪着上课，这些都是成本……另外，谁舍得让孩子受伤吃苦呢?现在孩子都在卷学习，没有那么多时间上冰。时代变了，练体育的多了，但大多数人是为了锻炼身体，以竞技为目标的人还是太少。”
其实，当“学训矛盾”成为普遍的社会焦虑时，东北的短道速滑青训系统也努力调整，试图顺应时代的变化。类似我们采访的青训体校，就是一所九年一贯制专门学校。校方试图在专业训练的框架内，给运动员的文化课学习留出空间。然而这样的变化在时代面前，还是太微小了。
既然如此，如果把短道速滑的未来交给市场、交给有人也有钱的一线城市呢？情况会有改观吗？
普通家庭的选择
在米兰冬奥会激战正酣之际，在北京，一位14岁短道少年的母亲正经历着一场"坚持"与"放弃"的两难抉择。
她的孩子从6岁多开始练习短道速滑，已经坚持了七年。"如果重新选，可能我们还是会练短道，但若只为升学，足篮排或田径会是更理性的选择。"她平静的语气背后，是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家庭账本"。而这本账中，曾经明确的"希望"存在。
因为通往未来的路，曾经是通的。
2018-2019赛季，全国短道速滑青少年U系列比赛进行了重大改革，分为区域赛、系列赛和总决赛三个阶段，U10到U16四个年龄组的设置，覆盖了从小学到初中的关键培养期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赛制规定，U系列比赛各组别排名前列的运动员，有资格参加水平更高的全国精英联赛，进而有机会凭优异表现敲开国家少年集训队的大门，步入项目的金字塔尖。
那个赛季，U系列比赛吸引了超过800名青少年选手参赛，创下历史新高，一些好苗子真的就这样冒了出来——来自北京的女生王晔，便是从类似的业余俱乐部路径起步，通过全国青少年联赛的出色表现入选国少队，最终站上了国际赛场的起跑线。
对无数家庭而言，孩子如果在U系列比赛中取得好名次，进而打入全国赛，不仅意味着实力的认可，更可能获得运动员技术等级评定的资格，为未来的升学或进入专业队铺就一条看得见的路 。
但现在，这条路被斩断了。
2025-26赛季，U系列与全国青少年锦标赛脱钩。"自那以后，孩子的训练积极性就不是很高了。"这位母亲无奈地说道。这不仅意味着孩子通过业余俱乐部进入国字号青训梯队的路径被切断了，更意味着家长在支持孩子从事该项运动的目的变得模糊不清。
于是，以前不是问题的问题，现在不得不精打细算起来：
一是经济账。“练习短道速滑的成本不算太高，年均三四万，但这还是在很少请一对一私教情况下的"节俭"模式。装备、冰时、教练费、外出比赛的交通食宿，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这位家长表示说。
二是时间与健康账。小学时每周五到六练，初中之后才因学业冲突锐减。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孩子身高发育偏缓——她把这归因于早年"晚上八九点训练，十一点才能睡觉"的非常规作息。
三是机会成本账。当这位家长发现，短道速滑的升学路径相对狭窄——高水平运动队几乎不招这个项目，体育单招名额有限且还在缩减之后——她坦言，“如果纯粹从功利角度考虑，选择更‘主流’的项目可能更明智。”
当上述这些"账单"叠加起来，能坚持、愿意坚持下来练短道速滑项目的家庭和孩子已所剩无几。最关键的分歧，出现在对未来的规划上。这位母亲描述了几乎所有体育家庭都会面临的那个"抉择时刻"：在孩子初中阶段，体系总是会推动、甚至迫使家庭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放弃学业进专业队，要么放弃专业训练回归普通教育。
"除非万不得已，孩子真的学不下去了……但凡他愿意上学，我是不会让他走纯专业队的。"她的态度斩钉截铁。
这个来自北京普通家庭的故事并非孤例。每一个试图通过努力在大城市立足的家庭，对子女教育的投资，必然会追求更高的确定性和更有性价比的综合回报。而在高等教育普及、职业路径多元化的今天，体育对这样的家庭而言，更像是孩子全面发展拼图中的一块，而不是需要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博。
更何况，短道速滑还是体育当中的小众项目。当上升通道被阻断，当付出与回报的算式不再平衡，那些曾经在冰场上追逐风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只能停在原地，目送那条本就不宽的赛道，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断裂与错位
传统体校与家庭个人这两种诉求的差异，表面上是视角的不同，但实质上是社会发展阶段变迁的必然反映。而在这种宏观变迁下，这两种诉求的错位显得尤为刺眼：
一方面，是双方对“目标”的本质认同存在差异。 体系追求的是“培养顶尖运动员”，这是一个高度筛选、淘汰残酷的过程，成功者凤毛麟角。家庭追求的则是“培养健全、成功的未来公民”，前者只是后者一个概率极小的子集。当体系要求家庭为了小概率事件而押上孩子的整个教育前程时，分歧则不可避免。
另一方面，旧体系的路径依赖，已经与新时代产生了比较明显的脱节。 以冬训中心为代表的传统培养模式，是资源相对匮乏、社会流动性较低时代的成功产物。在那个时代，体校提供的“包吃包住包训练”具有强大吸引力，专业运动员身份也是令人羡慕的职业保障。然而，当社会进入资源（特别是教育资源）日益丰富、人口和人才自由流动加速、职业选择空前多元的新时代，这种“封闭式培养、单一出口”的模式，必然会与大多数中产家庭的理性选择产生自然的摩擦。
更何况，双方对于“体教融合”的认知，有着巨大的、难以弥合的鸿沟。 体系内理解的融合，是建立体校内部的文教部门，主要目的是为训练保驾护航，确保运动员达到最基本的文化课要求。而家庭期待的融合，是孩子在不脱离优质主流教育的前提下为成长增值，让体育成为综合素质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双方的根本出发点完全不同，又如何能让两种“融合”真正对接？
这不是任何个人的过失，也不是单一系统的懈怠。这是社会结构变迁与精细化人才培养模式之间的频率失调。当培养体系的设计逻辑还停留在人口红利期，而实际面对的社会环境已是人才自由流动、选择多元化的新阶段时，系统性错配便成为必然。
如何聆听警钟？
如今，米兰的警钟已经响起，我们应当去仔细聆听，但聆听的方式，绝不应该是简单地寻找问责的对象，甚至不应该局限于一次赛事的得失。更重要的，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整个培养生态的可持续性。
首先，我们必须向传统体系致敬，并理解其历史贡献。 以冬训中心为代表的“三级训练网”模式，在特定历史时期集中有限资源培养顶尖运动员，为中国短道速滑乃至整个中国竞技体育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它培养出的世界冠军和奥运冠军，至今仍是激励后辈的精神财富。这种模式在精英层面仍将发挥重要作用。
然而，在新的时代里，我们必须拓展视野，正视人才基数萎缩的困境，顺应社会变迁的潮流，重新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全新生态，这就要求我们：
一是要重新定义“人才基础”。 它不应再被狭隘地理解为地理意义上的“东北地区”，而应拓展为所有愿意参与冰雪运动的中国家庭。这意味着培养体系必须提升吸引力，能够留住像北京家庭这样的“流动中的人才”，让他们看到坚持的价值和希望。
二是要实质性地拓宽出路设计。 这需要体育系统与国民教育系统开展前所未有的深度合作，打造 “体育特长-优质教育-多元职业” 的贯通式发展路径，而非让运动员在“体育”与“教育”之间做痛苦抉择。只有当家庭看到，孩子即使未能成为顶尖运动员，这段运动经历也能为其升学和未来发展提供实实在在的助力时，参与的意愿才会增强。
三是要拥抱多元化的培养模式。 在坚持和完善精英训练中心的同时，应大力鼓励和发展社会俱乐部、校园项目、商业冰场培训等多主体参与的模式。荷兰之所以能成为新的短道速滑强国，正是依托于超过450家基层俱乐部构成的庞大网络。多元化的培养主体不仅能够扩大选材面，还能通过竞争促进各培养路径提升质量和服务。
最后，我们还应当将短道速滑重新锚定于体育的本源价值。 除了竞技的巅峰，这项运动更应该是青少年锻炼体魄、磨练意志、学习团队协作的载体。降低参与门槛，让更多孩子能够在享受滑冰乐趣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接触并喜爱这项运动，才能形成真正深厚的人才沃土。
超越双轨，通向融合
短道速滑兵败米兰，是多种负面因素叠加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一个时代的蹒跚背影。
它以尖锐的方式提醒我们，任何一项事业的可持续发展，都离不开与所处社会的血肉联系。当社会的结构、人口的流向、家庭的选择都已发生深刻变化时，曾经成功的路径，需要被重新审视与调整。
图说：本届冬奥会，孙龙为中国队赢得短道速滑唯一奖牌。
中国短道速滑的未来，不在于简单地回到过去，也不在于全盘否定传统。真正的出路，是提供一条既能承载专业荣耀的巅峰，也能安放普通家庭期盼的新通道，通往一个更广阔、更多元、更富有弹性和包容性的新未来。
在这条通道里，应该有冬训中心这样通往顶峰的快速路，也应该有俱乐部和校园里蜿蜒却充满乐趣的景观道；应该有指向奥运领奖台的荣耀终点，也应该有通向大学、职场和各种人生可能的多元出口。
想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传统体系的智慧与开放，需要教育系统的理解与协作，需要市场力量的活力与创新，更需要全社会对体育价值的重新认识。这注定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不独独是短道速滑一家的难题，更是冰雪项目、乃至整个时代交给中国体育必须解答的命题。
冰面之下，暗流涌动。而真正的破冰者，永远是那些敢于正视变迁、拥抱未来的远见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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