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书的日子

想再读一下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等待》，一时却找不到收录它的集子了。于是打开手机，搜索收录这篇小说的书籍《阿莱夫》，网上完成购买，下午书就送上门了。如今的年轻读者恐怕很难想象，十几年前，为了买到一本特定的书，需要费怎样的周折。

那时我还年轻，被偶尔读到的一两句博尔赫斯的诗句打动，兴冲冲地直奔西单图书大厦，去寻他的诗集。不料乘兴而去，空手而归。偌大一座图书大厦，竟找不到一本博尔赫斯的书。我自然不死心，又去王府井书店。在三层的外国文学那片书架徘徊良久，博尔赫斯的书依旧难寻。那时候大概是2008年，国内手机上网还未普及，在长安街从西到东跑了一趟后，回家上网查询，才知道博尔赫斯的书在国内早已绝版多年。浙江文艺出版社那套《博尔赫斯全集》，是1999年初次出版的，首印只有3000套，虽然多次加印，但每次的印数都很少，到2006年时前后加起来也不过11000套。这个数量，对于我们这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而言，说是奇货可居也不为过。因此，书店里不见踪影，倒在情理之中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河北教育出版社在2003年出版过一套“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其中有一册是《博尔赫斯诗选》，绿色封皮，装帧简洁雅致。虽然只能看到网上流传的照片，但喜爱之情油然而生，几乎是迫切希望将它收入书架。再一查印数，5000册，对于诗歌来说应该不算少了，想来不难买到。这一次，我没有贸然去书店，先在网上寻找。售卖新书的平台自然没有，后在旧书售卖网站找到，却被价格惊掉了下巴——三位数起，相较于封底19元的定价，超出了十倍不止。标价相对于我那时的收入来说，颇为不菲，于是惊讶之余只好隔网兴叹。

在此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遇闲暇便去逛书店，尤其是那些专卖旧书的地方，期望能在书架上发现一本自己心仪、标价又不至于过高的书。

一年后，因工作原因旅居济南，周末无聊，常一个人在济南的街头散步。有一次，走着走着，抬头一看，居然见到了三联书店的牌子，于是走上前，推门而入。书店面积不大，客人也不多，店员不见踪影。我迈步在店里绕了一圈，又走向里间，才发现这里和北京的三联书店不同，不但卖新书，也卖旧书。就在这时，我在一面书架上见到了满满一排的“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书脊五颜六色。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竟有些激动，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难道这里会有？忙将目光投向绿色的那几册，一本本细细浏览。反复看了几遍后，最终还是失望了，并没有找到“博尔赫斯”四个字。虽然失望，我还是从中挑了一套红色封面的《二十世纪英语诗选》，聊以自慰。

回到北京后，工作又变动，忙来忙去。有一天逛书店，赫然发现门口的桌子上摆有一本《小径分岔的花园》。白底的封面，剪影般的图案，装帧甚是庄重素雅。拿起来一看，是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此后，博尔赫斯的著作，从小说到诗歌，一本接一本出现在书店里。看那架势，再也不会买不到博尔赫斯的新书了。而且，只需动动手指，一本博尔赫斯的新书便很快送到手中。那本绿色的《博尔赫斯诗选》，也就慢慢沉入了记忆里。

转眼到了2019年，模范书局诗空间开业，我闻讯前去凑热闹。在参观时，一面高大的书架映入眼帘，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套“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我慌忙向绿色的那列看去，“博尔赫斯诗选”六个字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一时间，我的心居然咚咚直跳，差不多有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书店的书架上看到这本书。我小心翼翼将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一看，除了书页有些微微发黄，挑不出任何毛病，再看看封底，没有价签。我当然懂得，这本书出现在这里，必然不会按照当初的定价销售，但如此品相，为了却一桩多年的心愿，价格高些，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于是，我去找店员询价。店员说，不单卖，整套出售。然后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告诉我一个令人咋舌的四位数，我只得将书插回书架上原本属于它的位置。

遗憾吗？有一些。然而，心心念念的绝版书何止这一种？得不到的遗憾，了却一桩，又是一桩，一桩又一桩，何时是尽头？适可而止，或许才是上策——新版的博尔赫斯，依旧在不断出版。新版旧版，差别只在于装帧。

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等待》中有一句话：“遥远的不是时间长。”再次读来，格外契合买书于我而言的感受。仅仅十多年前，为买到一本诗集，不但找遍了北京的书店，甚至跨越了城市而不可得，如今却只需要点几下手机屏幕，相同的内容就能唾手可得。短短十几年，不仅仅购书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大量的绝版书和小众经典也重新走向市场。

买不到书的日子，遥远得恍如隔世，然而回想起来，却有几分别样的兴致。

《光明日报》（2025年10月23日 11版）